刘道玉:我在武大的激荡岁月
2026-01-01 16:15:32 162
来源:自《一个大学校长的自白》一书中摘录如下,原文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,发行于2005年9月。
作者:刘道玉,武汉大学前校长。
我们那一代步入大学校园的学子,恰逢社会主义建设的关键转型时期,期间局势迭变,政治运动频仍,诸如“三反”、“五反”、“肃反”、“反右派”以及“大跃进”等运动层出不穷。这些运动不仅在一定程度上扰乱了校园的教学秩序,更对我们年轻的思想产生了深远的触动。
1955年盛夏之初,《人民日报》接连披露了“胡风反革命集团”的三份重要材料。在这些材料的注释中,毛主席明确指出:“这些胡风分子,实则伪装成普通人士的反革命势力,他们巧妙地掩饰真相,让人误以为他们只是些普通的文化人士。”“原先的判断认为他们仅是一群单纯的文化人士,实则不然,他们已渗透至政治、军事、经济、文化、教育等多个领域。”“这个反革命派系及其地下组织,其宗旨在于推翻中华人民共和国,恢复帝国主义国民党的统治。”根据中央的指示,一场针对“胡风反革命集团”的清查运动迅速在全国范围内展开,随后又转变为一场旨在肃清所有隐藏的反革命分子的运动,通称为肃反运动。
高等教育机构历来被视为阶级斗争的“风向标”。鉴于武汉大学拥有悠久的历史,该校有不少教职员工系自国民党时期延续而来,因此,武汉大学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肃反工作的重点对象。随着中央通知的下达,武汉大学迅速成立了肃反领导小组,并决定从干部及大学生中挑选出108人,专职脱产参与肃反工作。我也正是这批被抽调的脱产“干部”中的一员,根据规定,我需暂停学业一年,直至1958年方能毕业。
面对学校党组织的决定,我内心是矛盾的:一方面,感到这是党组织的信任,有一种光荣感,能为肃清暗藏的反革命分子做一份贡献是义不容辞的;另一方面,又怕丢了学业,推迟毕业时间,这与我“三级跳”式的学习经历和超前的个性是相悖的。特别担心在肃反工作结束后,把我们转为政工干部,这又与我要当诺贝尔式的发明家是矛盾的。经过思想斗争,我服从了党组织的决定,因为那时我已写了入党申请书,表明自己愿意做一个共产党的忠实追随者。
身为一名平凡的肃反工作者,我对学校肃反工作的整体布局一无所悉。当时,肃反工作细分为办公室、专案组、材料组以及外调组等多个部门,而我被指派至外调组。鉴于严格的保密条例,我对其他部门的运作情况同样缺乏了解。根据后续的统计数据,此次立案审查及遭受批斗的人员总计达73人,这一数字约占全体教职工的8%,显著超出了毛主席对于反革命分子占比预估的1%至3%。
外调组的工作与采购组相似,我们依照材料组或专案组提供的调查大纲,寻访相关人员展开调查,并索回他们撰写并由所属单位党组织盖章的证明文件。外出调查通常由一人负责,偶尔也有两人同行,但多数情况下,我独自完成这项任务。在调查过程中,若需对公职人员进行询问,通常会有该单位的相关人员陪同;而若需提审在押犯人,我们则只能将调查大纲交予监管人员,由他们负责提审,我本人一般无法参与。总体而言,调查工作进展顺利,完全遵循政策规定进行。然而,有时也会遇到证人不幸去世或线索中断的情况,导致我们不得不空手而归。
彼时,交通与电信设施颇为落后,外调工作尤为艰辛。在那漫长的岁月里,我前往的地点遍布湖北、河南、湖南、江西、广西、广东六省,共计三十余县,百余单位。尤其在湖南的零陵、新化、洞口等地,只能徒步攀爬险峻的山岭;在广西的县城,则只能乘坐人力车;至于河南,因粮食的统购统销政策导致供应紧张,甚至有时面临饥饿的困境。
1956年5月的尾声,我在海南岛执行外调任务期间,不幸遭遇了一宗抢劫案。那是一个夜晚,我寄宿在海口市的一家旅社内。朦胧中,我似乎察觉到有人轻轻拉开了我的蚊帐。待我猛然醒来,只见他右手紧握着一把寒光闪烁的刺刀,左手已经触及我放在枕边的挂包。我立刻从床上跃起,大声呼喊:“抓贼!抓贼!”那抢劫者听闻呼救声,慌不择路,夺门逃窜。我也紧接着赤脚追出,心想:那挂包里,除了旅途的经费,还装有至关重要的外调资料和学校党委的空白介绍信,这些都是极重要的机密文件,万万不能失落!我一路紧追不舍,直至街道的尽头。在巡夜士兵的协助下,我终于将那抢劫者制服,并成功夺回了我的挂包,幸无损失。经初步审问,那抢劫者是一名正在被追捕的逃兵,最终在巡夜士兵的带领下,被妥善处理。
在脱产肃反期间,我是尽职的,特别是在外调中吃苦耐劳的精神,赢得了好评。于是,1956年3月8日,我被批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。同时,在肃反运动结束时,我被评为湖北省高等学校肃反积极分子,受到湖北省高校工委的嘉奖。
参与脱产肃反,虽然学业推迟了一年,但我收获了宝贵的锻炼,尤其是社会调查和独立工作能力的显著提升。在那段肃反时期,学校每月向我们发放36元生活费,这相当于当时大学毕业生实习期工资的八成五。那个年代,大学生几乎没有任何打工的机会,若有劳动,也大多是义务性质。对于毫无经济来源的我而言,这区区微薄的收入显得尤为珍贵。我曾在武汉展览馆用30元购置了一块苏联制造的“胜利”牌手表,一双皮鞋以及一件布棉袄,这三者成为了当时奢侈的“三大件”。而剩余的资金,则为我接下来的两年学习生活提供了必要的零用钱,直至我顺利完成大学学业。
自1956年暑假以来,我与众多肃反干部一同回归队伍,投身于学习之中。我被调入化学系852班,开始了新的学习生活。然而,就在我们刚刚安顿下来,全身心投入学习之际,一场更为激烈的政治斗争,如同箭在弦上,蓄势待发。
1957年4月27日、中共中央发出了《关于整风运动的批示》的通知,号召民主党派人士和人民群众帮助共产党整风。所谓整风,是号召党外人士用“和风细雨”的方式,批评党员干部身上存在的主观主义、宗派主义和官僚主义,以端正共产党干部的作风。但很快,整风运动就转向了对群众中的右派分子的大揭发、大批判,从而揭开了反右派斗争的序幕。
自反右斗争拉开序幕,我身为一名党员,自然而然地归属于左翼阵营,成为了这场斗争的积极参与者。武汉大学的反右斗争持续了从六月到十一月底的六个月时间,整个过程被划分为群众动员、揭露批判和甄别定案三个阶段。在那个时期,全校关注的焦点集中在揭露批判中文系的“右派司令”和“右派元帅”,以及法律系的“山中宰相”。除此之外,各系都有自己的批斗重点,每个班级也都有各自的目标对象。全校总计划定为右派分子的人数达到429人,在全国高校中这一数字较为突出,是划定位右派人数较多的学校之一。我所在的852班,经过初步排队筛选,确定了右派及“中右”身份者共五人。然而,在最终确认名单中,被正式认定为右派分子的仅有两人。其中一位是调干的女同志,她曾亲身参与过三青团的活动。她的丈夫是江西某所高校的画家,在“鸣放”期间对于肃反问题表达了自己的见解。另一位男同学,平日里行事较为随性不羁,在思想上却对北京民主人士所提出的鸣放观点表示了同情。当时的我,内心充满了矛盾。一方面,我对反右斗争抱以极大的热情;另一方面,我却坚信右派分子并没有那么多。在如此思想的引导下,我竭力为班级中另外三名同学争取留校的机会,其中一人更是从香港远道而来,前来内地求学。
无论跋山涉水,都要竭力搜寻那些遭受伤害者的踪迹,务必做到彻底平反,不留任何隐患。与此同时,还需协助当地组织妥善安排他们的工作与生活。对于那些失业但拥有一技之长的人,将统一调回学校,安排合适的工作岗位。在这场平反事件中,我对两位遭受不公的同班同学深感关切,并见证了他们得以彻底昭雪。我向他们诚恳地表达了歉意,并期待他们在未来的建设事业中能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。
大学时光的最后篇章,见证了我亲历的“大跃进”运动,其在规模与破坏力上,均超越了所有先前的政治运动。那是一个理性几乎缺席的时代,浮夸之风、瞎指挥之习、共产之风盛行一时!具体至大学教育,其核心是推进教育大革命。自1958年4月起,武汉大学便推出了一系列口号与举措,包括“拔白旗”、“插红旗”,对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进行批判,破除教学中的唯心主义思想体系,大举兴办校办工厂,“红”与“专”的辩论席卷校园……一时间,武汉大学成为教育革命的一面鲜明旗帜,其经验迅速通过媒体传遍全国。因此,该运动引起了毛主席的关注,他在同年9月12日亲临学校视察,与武汉大学及其他学校的两万多名师生亲切会面,并发表了著名的“9·12指示”。这无疑是一股巨大的激励,它对当时如火如荼的教育革命给予了肯定。
恰逢学校教育大革命进入高潮阶段,我犹如一只蛰居在科学院研究所这座知识象牙塔中的蜗牛,对外界纷扰充耳不闻,全心全意投入毕业论文的研究。然而,即便如此,通过报纸的报道与同学们的来信,我对校园内发生的种种仍保持着一定的了解。我的内心充满了矛盾:一方面,我对媒体持续传播的学校教改成果感到欣喜,这无疑提升了学校的声誉;另一方面,对于“大跃进”时期及学校教改过程中的一些举措,我却持有一定的质疑。例如,湖北省某县一举宣布实现了亩产超过七万斤的惊人高产“卫星”,而武汉大学的部分院系则高调提出要挑战牛顿的三大力学定律,甚至打破门捷列夫的元素周期律。在那个“大跃进”风头正劲的时期,湖北省与武汉大学表现得异常激进,宛如一对母子级的“卫星”,在全国舞台上格外引人注目。
重返校园,尽管我的毕业论文赢得了赞誉,然而党组织却指出我似乎与学校的革命氛围有所脱节,认为我需要“补课”。所谓的“补课”,便是进行一番“务虚”的学习。在党支部的会议上,我被要求坦诚表达自己对“大跃进”和教育革命的真实想法。秉持着对组织忠诚与真诚的态度,我坦率地陈述了自己对“大跃进”中夸大其词现象的不认同,同时表达了对那些违背科学精神的口号的不赞同,并分享了对“又红又专”这一理念的疑惑。针对这些所谓的“活思想”,组织上认为我在思想上未能与时俱进,表现出一种单纯的业务观点,深受科学院那些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思想影响,因此要求我立即调整立场,并在未来的行动中接受实际的考验。
教育改革的终章便是那场名为“擂台比武”的较量,恰逢其时,我亲身经历了这场变革。学校坚信,教育改革已然步入硕果累累的时期,因此号召度过一个富有革命意义的暑假,并倡导通过学生与教师间的“擂台比武”来编纂出全新的革命化教材。化学系决定编写包括《无机化学》、《分析化学》、《有机化学》和《物理化学》在内的四门全新教材,以应届毕业生为主力,组建了四个课程的编写指挥部,向教授这四门课程的教研室教师发起挑战。我有幸被分派至无机化学的编写指挥部,担任司令员的职责,与无机化学教研室的教师展开擂台竞技,双方分别编撰出一本教材,并通过辩论来决出胜负。凭借革命的热情与团队的力量,我们的教材内容丰富实用,更得益于学校领导的大力支持,我们在表面上取得了胜利。然而,教师们对我们胜利的认可程度并不高,只是在高压之下不敢公然表达。在教学实践的过程中,他们依旧坚持使用自己的教材。
回顾大学期间所遭遇的一系列政治风潮,我常为当时内心深处的矛盾与挣扎而感到一种苦涩的隐痛。我曾立志成为一名科学家,却又不遗余力地追随每项政治运动,生怕沦为时代的落伍者;我珍惜光阴如金,却又毫不犹豫地投身防汛抢险,全然投身于肃反工作中;我虽认同“鸣放”的呼声,抵制“三风”的侵蚀,却又积极参与反右运动,将同窗好友推向了右派的行列;我崇尚尊师重道,却在教育革命中批判过自己的老师;我对高产“卫星”持怀疑态度,却依然高呼“三面红旗”永世长存!尽管对“又红又专”的标准模糊不清,我却坚定地选择踏上这条道路。这些矛盾的心态,曾让我备受折磨,带来痛苦,但偶尔也会让我沾沾自喜。它们的产生,既根植于那个时代的烙印,也源于我性格中的内在冲突。我们个体皆由自主行动的我与扮演角色的我所构成。在那个“理解与不理解都要执行”的年代,自主行动的表达尤为艰难,我们所能做的,不过是忠实履行自己的角色罢了。
我当然也不例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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